道德经

《道德经》分上下两篇,原文上篇《德经》、下篇《道经》,不分章,后改为《道经》37 章在前,从 38 章开始为《德经》,共 81 章。《道德经》(又称《老子》)是道家思想的核心典籍,全文仅5162字,却构建了一套深邃、完整的哲学体系,涵盖宇宙观、处世之道、政治智慧、生命认知等多个维度。

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jiào)。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而又玄,众妙之门。

译文:

道,如果用语言表述它,那所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那个真正的道了。名,如果给事物一个名称来称呼它,那这个名称也不是永恒不变的名称。天地初开时是没有名称的,这是天地的本始状态;有了名称,万物就有了得以产生和发展的依据。所以,要常常保持没有私欲的状态,以便观察道的微妙;常常保持有欲求的状态,以便观察事物的边界。这“无欲”和“有欲”两种状态都源自于道,只是名称不同,它们都可以说是很幽深微妙的,幽深微妙到了极点,就是一切奇妙变化的总门。

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è)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hè),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fú)唯弗居,是以不去。

译文:

当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时,丑的观念也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时,不善的观念也就产生了。所以有和无相互依存而产生,难和易相互成就,长和短相互比较显现,高和下相互依存而存在,音和声相互配合而和谐,前和后相互跟随而有序。因此,圣人以无为的态度来处理世事,实行不言的教导。让万物自然兴起而不加干涉,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培育万物却不自恃己能,功成业就却不居功自傲。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绩不会失去。

第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xiàn)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fú)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译文:

不推崇贤能之才,使民众不互相争斗;不看重稀贵之物,使民众不做盗贼;不显露能够引起欲望的东西,使民众的心思不被扰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的原则是:使民众的内心空虚,使民众的肚子充实,使民众的志向削弱,使民众的筋骨强健。永远使民众没有知识、没有欲望。使那些聪明的人不敢妄为。依照无为的原则去治理,就没有治理不好的。

第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译文:

道是虚空的,但它的作用却无穷无尽,深邃啊,好像是万物的宗主。它消磨万物的锋芒,化解万物的纷争,调和它们的光彩,混同于尘垢。它幽隐不见却又似乎实际存在。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产生的,好像在天帝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chú)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tuóyuè)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shuò)穷,不如守中。

译文:

天地是无所谓仁慈的,它把万物当作刍狗。圣人也是无所谓仁慈的,他把百姓当作刍狗。天地之间,岂不像个风箱吗?它空虚而不枯竭,越鼓动风就越多,生生不息。政令繁多反而更加使人困惑,更行不通,不如保持虚静。

第六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pìn),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緜緜若存,用之不勤。

译文:

虚空而变化无穷的道体是永恒不灭的,这就是微妙的母性。微妙母性的门户,就是天地生成的根源。它绵绵不绝地存在着,作用无穷无尽。

第七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yé)?故能成其私。

译文:

天地长久存在。天地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它们不为了自己生存,所以能够长久生存。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自身反而能占先;将自身置之度外,自身却能保全。这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他自己。

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wù),故几(jī)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译文:

最善的人好像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停留在众人都不喜欢的地方,所以最接近于“道”。居处善于选择地方,心胸善于保持沉静而深不可测,待人善于真诚、友爱和无私,说话善于恪守信用,为政善于精简处理,能把国家治理好,处事能够善于发挥所长,行动善于把握时机。只因为有不争的美德,所以没有过失,也就没有怨咎。

第九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chuǎi)而棁(ruì)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yí)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译文:

执持盈满,不如适时停止;显露锋芒,锐势难以保持长久。金玉满堂,无法守藏;如果富贵到了骄横的程度,那是自己留下了祸根。一件事情做的圆满了,就要含藏收敛,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道理。

第十章

载(zài)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知(zhì)乎?天门开阖(hé),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之畜(xù)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zhǎng)而不宰,是谓玄德。

译文:

精神和形体合一,能不分离吗?聚结精气以致柔和温顺,能像婴儿的无欲状态吗?清除杂念而深入观察心灵,能没有瑕疵吗?爱民治国,能不用所谓的智谋吗?感官与外界的对立变化相接触,能宁静而不冲动吗?明白四达,能不妄为吗?让万事万物生长繁殖,产生万物、养育万物而不占为己有,作万物之长而不主宰他们,这就叫做“玄德”。

第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毂(gǔ),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shān zhí)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yǒu)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译文:

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根毂当中,有了车毂中空的地方,才有车的作用。揉和陶土做成器皿,有了器皿中空的地方,才有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有了门窗四壁内的空虚部分,才有房屋的作用。所以,“有”给人便利,“无”发挥了它的作用。

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tián)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译文:

缤纷的色彩,使人眼花缭乱;嘈杂的音调,使人听觉失灵;丰盛的食物,使人舌不知味;纵情狩猎,使人心情放荡发狂;稀有的物品,使人行为不轨。因此,圣人但求吃饱肚子而不追逐声色之娱,所以摒弃物欲的诱惑而保持安定知足的生活方式。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讬(tuō)天下。

译文:

受到宠爱和侮辱都好像受到惊恐,把大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珍贵。什么叫受到宠爱和侮辱都好像受到惊恐呢?宠爱是卑下的。得到它时就惊喜,失去它时就惊恐,这就叫做受到宠爱和侮辱都好像受到惊恐。什么叫把大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珍贵呢?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自身;如果我没有自身,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所以,珍视自己的身体如同珍视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爱惜自己的身体如同爱惜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第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jié),故混(hùn)而为一。其上不皦(jiǎo皎),其下不昧。绳绳(mǐn mǐn )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译文:

看它看不见,把它叫做“夷”;听它听不到,把它叫做“希”;摸它摸不着,把它叫做“微”。这三者的形状无从追究,它们原本就浑然而为一。它的上面既不明亮,它的下面也不暗昧,无头无绪、延绵不绝却又不可称名,一切运动都又回复到无形无象的状态。这就是没有形状的形状,不见物体的形象,这就是“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前头;跟着它,也看不见它的后头。把握着早已存在的“道”,来驾驭现实存在的具体事物。能认识、了解宇宙的初始,这就叫做认识“道”的规律。

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qiǎng)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译文: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微妙通达,深刻玄远,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正因为难以理解,所以只能勉强对他加以描述:他小心谨慎啊,就像冬天涉足江河;他警觉戒备啊,就像防备着邻国的进攻;他恭敬郑重啊,就像要去赴宴做客;他行动洒脱啊,就像冰块缓缓消融;他纯朴厚道啊,就像没有经过加工的素材;他旷远豁达啊,就像深幽的山谷;他浑厚宽容啊,就像浑浊的水流。谁能使浑浊安静下来,慢慢澄清?谁能使安静变动起来,慢慢显出生机?保持这个“道”的人不会自满。正因为他从不自满,所以能够去故更新。

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dǔ)。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wáng),王(wáng)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mò)身不殆。

译文:

尽力使心灵达到一种空明的境界,坚守住内心的宁静笃定。万物都蓬勃生长,我从中观察它们循环往复的规律。世间万物纷繁众多,各自都回归到它们的根源。回归根源称作静,这就叫做复归本性。复归本性是事物的常理,知晓常理就是明智。不了解常理,轻举妄动,就会有凶险。了解常理就能包容一切,包容一切就能公正无私,公正无私就能成为天下的王者,成为王者就能符合自然的规律,符合自然规律就能与道合一,与道合一就能长久,终身不会遭遇危险。

第十七章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译文:

最好的统治者,人民仅仅知道他的存在;次一等的,人民亲近他并且称赞他;再次一等的,人民畏惧他;更次一等的,人民轻侮他。统治者的诚信不足,人民才不相信他。(最好的统治者)是那样的悠闲自在啊,他很少发号施令。事情办成功了,百姓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

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译文:

大道被废弃了,才会提倡仁义;智慧出现了,才产生严重的虚伪。家庭出现了纠纷,才会有孝慈之名;国家陷于混乱,才会有忠臣出现。

第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xiàn)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译文:

抛弃聪明智巧,人民可以得到百倍的好处;抛弃仁义,人民就会恢复到孝慈的天性;抛弃巧诈和货利,盗贼也就没有了。圣智、仁义、巧利这三者全是巧饰,作为治理社会病态的法则是不够的,所以要使人们的思想认识有所归属,即外表单纯、内心质朴、减少私欲、降低欲望,抛弃学问,免除忧患。

第二十章

唯之与阿(ē),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傫傫(léi)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dàn)兮其若海,飂(liù)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译文:

应诺和呵斥,相距有多远?美好和丑恶,相差有多悬殊?人们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这风气啊,茫茫无边没有尽头!众人都熙熙攘攘、兴高采烈,如同去享用丰盛的祭品,如同春天里登上高台去眺望美景。而我却独自淡泊宁静,没有开始的迹象,如同婴儿还不会发出笑声。疲倦闲散啊,好像没有归宿。众人都有多余的东西,而我却独自好像有所丢失。我真是有一颗愚人的心啊,混混沌沌的!世俗的人都明明白白,我却独自糊里糊涂。世俗的人都精明灵巧,我却独自闷闷昏昏。淡泊啊,像辽阔的大海;飘忽啊,像没有止境。众人都有所作为,而我却独自愚钝且浅陋。我唯独与人不同的,是看重从道中获取滋养。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yǎo)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译文:

大德的形态,是由道所决定的。道这个东西,没有清楚的固定实体。它是那样的恍恍惚惚啊,其中却有形象。它是那样的恍恍惚惚啊,其中却有实物。它是那样的深远暗昧啊,其中却有精质;这精质是最真实的,这精质中是有信验的。从远古到如今,它的名字永远不能废除,依据它,才能观察万物的初始。我怎么知道万物初始的情形呢?是从“道”认识的。

第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xiàn)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译文:

委曲便会保全,屈枉便会伸直;低洼便会充盈,陈旧便会更新;少取便会获得,贪多便会迷惑。所以有道的人坚守这一原则作为天下事理的范式。不自我表扬,反能显明;不自以为是,反能是非彰明;不自己夸耀,反能得有功劳;不自我矜持,所以才能长久。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遍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古时所谓“委曲便会保全”的话,怎么会是空话呢?它实实在在能够达到。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zhāo),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译文:

少发政令才符合自然规律。狂风刮不了一早晨,暴雨下不了一整天。是谁造成这种情形的呢?是天地。天地的狂暴尚且不能长久,更何况是人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与道合一;从事于德的人,与德合一;失道失德的人,就会遭受与失道失德相应的后果。与道合一的人,道也乐意得到他;与德合一的人,德也乐意得到他;与失道失德同类的人,失道失德也乐意与他同在。诚信不足的时候,就会有人不信任。

第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xiàn)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zhuì)行。物或恶(wù)之,故有道者不处(chǔ)。

译文:

踮起脚尖想要站得更高的人,反而站立不稳;迈着大步想要快速前行的人,反而走不远。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显明;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恃的人,不能长久。从道的角度来看,这些行为就如同吃剩下的食物和身上的赘瘤,人们都厌恶它们,所以有道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hùn)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qiǎng)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译文:

有一个东西混然而成,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经存在。听不到它的声音也看不见它的形体,寂静而空虚,不依靠任何外力而独立长存永不停息,循环运行而永不衰竭,可以作为万物的根本。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所以勉强把它叫做“道”,再勉强给它起个名字叫做“大”。它广大无边而运行不息,运行不息而伸展遥远,伸展遥远而又返回本原。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宇宙间有四大,而人居其中之一。人取法地,地取法天,天取法“道”,而道纯任自然。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zī)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shèng)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译文:

厚重是轻率的根本,静定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圣人整日行走,不离开载重的车辆。虽有华丽的生活,却安居泰然。为什么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还轻率躁动以治天下呢?轻率就会失去根本,躁动就会丧失主宰。

第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xiá zhé),善数(shǔ)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jiàn)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译文:

善于行走的,不会留下辙迹;善于言谈的,不会出现瑕疵;善于计数的,用不着竹码子;善于关闭的,不用栓梢而使人不能打开;善于捆缚的,不用绳索而使人不能解开。因此,圣人经常善于做到人尽其才,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经常善于做到物尽其用,所以没有被废弃的物品。这就叫做内藏着的聪明智慧。所以,善良的人可以做不善良人的老师;不善良的人,可以让善良的人引以为戒。不尊重自己的老师,不爱惜他的借鉴作用,虽然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大大的糊涂。这就是精深微妙的道理。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tè),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zhǎng)。故大制不割。

译文:

深知什么是雄强,却安守雌柔的地位,甘愿做天下的溪涧。甘愿做天下的溪涧,永恒的德就不会离失,回复到婴儿般单纯的状态。深知什么是明亮,却安于暗昧的地位,甘愿做天下的模式。甘愿做天下的模式,永恒的德不偏差失误,回复到不可穷极的真理。深知什么是荣耀,却安守卑辱的地位,甘愿做天下的川谷。甘愿做天下的川谷,永恒的德才得以充足,回复到自然本初的素朴纯真状态。朴素本初的东西经过制作而成器物,有道的人沿用真朴,则为百官之长,所以完善的政治是不可分割的。

第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歔(xū)或吹;或强或羸(léi);或挫或隳(huī)。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译文:

想要治理天下却又主观去刻意作为,我看他是不可能达到目的的。天下是神圣的东西,不能凭主观意愿去做。凭主观意愿去做的,必定失败;强行把持的,必定失去。所以事物有的前行,有的后随;有的轻嘘,有的急吹;有的强盛,有的衰弱;有的受挫折,有的被毁坏。因此圣人要去除极端的、奢侈的、过度的行为。

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hào)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译文:

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会依靠兵力逞强于天下。穷兵黩武这种事必然会遭到报应。军队所到的地方,荆棘横生。大战之后,必定会出现荒年。善于用兵的人,只要达到用兵的目的就算了,不会以兵力强大来逞强。达到目的了却不自我矜持,达到目的了也不自我夸耀,达到目的了也不骄傲自满,达到目的是出于不得已,达到目的了也不逞强。事物一旦壮大就会走向衰老,这就说明它不符合道,不符合道的就会很快灭亡。

第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wù)之,故有道者不处(chǔ)。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sāng)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译文:

兵器啊,实在是不吉祥的东西。万物都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使用它。君子平时居处以左边为贵,用兵打仗时以右边为贵。兵器是不吉祥的东西,不是君子所使用的东西。万不得已才使用它,最好淡然处之,胜利了也不要自鸣得意,如果以此为美,那就是喜欢杀人。喜欢杀人的人,就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吉庆的事情以左边为上,凶丧的事情以右边为上。偏将军站在左边,上将军站在右边,这是说要以丧礼的仪式来处理用兵打仗的事。杀人众多,要带着哀痛的心情去对待,打了胜仗,也要以丧礼的仪式去处理。

第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译文:

道常常是无名的,它质朴纯真,虽然微小,天下却没有谁能使它臣服。侯王如果能坚守它,万物将会自然归从。天地间阴阳之气相合,就会降下甘露,民众没有谁去命令它,它却自然均匀。开始制定各种名分,名分既然已经有了,也就应该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就可以避免危险。就好像道存在于天下,犹如江海为百川所归往一样。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译文:

能了解他人的人聪明,能了解自己的人明智。能战胜别人的人是有力量的,能战胜自己的人更加强大。知道满足的人就是富有,努力不懈的人就是有志气。不迷失自己本原的人就能长久,身死而精神不朽的人才是长寿。

第三十四章

大道氾(fàn同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译文:

大道广泛流行,无所不到。万物依赖它生长而它并不拒绝,成就了功业却不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养育万物而不主宰它们。它常常没有私欲,可以称它为“小”;万物归附而它不主宰,可称它为“大”。正因为它始终不自以为伟大,所以才能成就它的伟大。

第三十五章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yuè)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jiàn),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译文:

秉持着伟大的“道”,天下人都来归往。归往而不互相妨害,于是大家都平和安泰。音乐和美食,能使过往的行人停下脚步。而“道”说出口来,却显得平淡而没有味道。看它,看也看不见;听它,听也听不着;用它,却用不完。

第三十六章

将欲歙(xī)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译文:

想要收敛它,必先扩张它;想要削弱它,必先加强它;想要废除它,必先兴起它;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就叫做微妙的洞察。柔弱胜过刚强。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锐利武器不可轻易展示于人。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译文:

道永远是顺任自然而无所作为的,却又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它所作为的。侯王如果能遵循道的原则来治理,万物就会自然化育。万物化育而有私欲萌动时,我就用“无名”的真朴来镇住它。用“无名”的真朴来镇住它,就会根绝私欲。根绝私欲而归于安静,天下自然就会稳定。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rǎng)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bó),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bó);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译文:

具有高尚品德的人不刻意表现出德,所以实际上是有德行的;品德低下的人一味执着于德,所以实际上是没有德行的。上德之人顺应自然无为而治,且不刻意去做什么;下德之人有所作为并且是出于功利目的。上仁之人有所作为但不是出于功利目的,上义之人有所作为且是出于功利目的,上礼之人有所作为却得不到回应,就扬起胳膊强迫别人。所以失去了道才追求德,失去了德才追求仁,失去了仁才追求义,失去了义才追求礼。礼这个东西,标志着忠信的淡薄,是祸乱的开端。所谓先见之明,不过是道的虚华,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立身敦厚,不居于浅薄;存心朴实,不居于虚华。所以舍弃浅薄虚华而采取朴实敦厚。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fèi,“发”通“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jué)。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穀(谷gǔ)。此非以贱为本邪(yé)?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lù)琭如玉,珞(luò)珞如石。

译文:

往昔曾得到过道的:天得到道而清明,地得到道而宁静,神得到道而灵妙,河谷得到道而充盈,万物得到道而生长,侯王得到道而使天下安定。推而言之,天如果不能保持清明,恐怕要崩裂;地如果不能保持宁静,恐怕要震溃;神如果不能保持灵妙,恐怕要消失;河谷如果不能保持充盈,恐怕要干涸;万物如果不能保持生长,恐怕要灭绝;侯王如果不能保持尊贵高显,恐怕要颠覆。所以贵以贱为根本,高以下为基础。因此侯王们自称为“孤”“寡”“不穀”,这难道不是以贱为根本吗?难道不是吗?所以追求过多的声誉就无法得到声誉。不要像美玉那样华丽,而宁可像石块那样朴陋。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yú)。大方无隅(yú),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wù),唯孤、寡、不穀(谷gǔ),而王公以为称(chēng)。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jiào),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第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第四十九章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xīxī),为天下浑其心。圣人皆孩之。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sì)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zhǎo),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xù)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zhǎng)而不宰,是谓玄德。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mò)身不殆。塞(sè)其兑,闭其门,终生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jiàn)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迤yí)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cháo)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非道也哉!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chài)虺(huǐ)蛇不螫(shì),猛兽不据,攫(jué)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shà),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第五十六章

知(zhì)者不言,言者不知(zhì)。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疎(shū);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jì)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第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guì),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啬(sè)。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chóng)积德;重(chóng)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dǐ)长生久视之道。

第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lì)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第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xù)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第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yé)?故为天下贵。

第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pàn),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jī)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第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xiào)。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zhǎng)。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第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háng),攘(rǎng)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pī,“被”同“披”)褐(hè)怀玉。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xiá)其所居,无厌(“厌”同“压”)其所生。夫唯不厌(“厌”同“压”),是以不厌(yàn)。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xiàn);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第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wù),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chǎn)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zhuó)。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xiàn)贤。

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bǎi)之器而不用,使民重(zhòng)死而不远徙(xǐ)。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zhì)者不博,博者不知(zhì)。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