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雾气还没散尽,码头边的鱼市已经人声鼎沸。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从塑料桶里拎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鄱阳湖青鱼,鱼尾甩出的水珠在晨光中划出弧线。他操着浓重的九江话对徒弟说:现在的年轻人总想着用外省调料提鲜,却忘了我们九江鱼鲜的魂在湖水里。
九江的水产江湖暗流涌动。一边是游客捧着网红餐厅的麻辣烤鱼打卡发圈,一边是本地老饕蹲在巷尾小店等着凌晨现捞的湖鲜。这两种消费场景的割裂,折射出九江水产美食面临的现代性悖论——当工业化调味品席卷餐桌,原生于鄱阳湖水域的味觉记忆正在被重写。
在九江下辖的湖口县,我见过两位师傅处理同一条鳙鱼。县宾馆厨师长用标准化料包做酸菜鱼,而渔家乐老板老周坚持用古法烹制鱼头豆腐。他取鱼头前总要拍晕活鱼,说这样血水不外溢:看见没?鱼鳃还带着湖底的淡金色,这是鄱阳湖西岸特有的泥沙色。老周掀开锅盖时,蒸汽裹着豆香与鱼鲜撞进鼻腔,那种复合鲜味绝非味精调得出。
都昌县银鱼加工厂的数据显示,2022年当地银鱼产量较五年前下降17%,但电商平台“鄱阳湖银鱼”关键词搜索量翻了两倍。这种供需矛盾催生出吊诡现象——某网红品牌推出的麻辣银鱼干,原料实为洞庭湖养殖银鱼,却打着九江特产旗号日销万单。当消费者隔着屏幕咀嚼标准化调味后的鱼干,他们尝到的真是九江味道吗?
水产美食的异化背后是生态链的变迁。九江餐饮协会2019年制定的“十大特色水产”标准中,有七种食材明确要求野生捕捞。但渔政工作人员老李告诉我,现在长江禁捕后,正宗江鲜已成往事。那天在他办公室,我看见电脑屏保还是十年前拍的青背江鲥鱼照片,鳞片在夕阳下泛着蓝光。如今端上宴席的多是养殖替代品,老李苦笑着说:现在吃鱼吃的是记忆滤镜。
在永修县吴城镇,我意外发现仍在用传统技法的熏鱼作坊。第三代传人吴姐演示时特意指出:别人用糖色上浆,我们用糙米和茶叶熏制。她翻开账簿指着一行记录:去年共消耗武夷山大红袍47斤——这本该是茶叶产区的数据,却出现在水产加工记录里。这种跨领域的风味嫁接,或许正是地方美食突围的密码。
学界将这种现象称为“风味地理的再领土化”。九江水产的突围路径,或许不在固守传统,而在像吴姐那样创造新的风味地图。当西安用酸奶嫁接小吃、潮汕用橄榄调和火锅,九江为什么不能用水产重构味觉版图?某高校食品工程实验室正在做的课题令人玩味:他们尝试用湖口县的紫苏品种提取物替代味精,实验数据表明鲜味留存率提升22%,但风味的在地识别度如何量化?
尾声时我回到九江港区,看见新开的音乐餐吧推出“鄱阳湖三鲜披萨”。年轻主厨自信地说融入了湖虾、银鱼和藜蒿。披萨切开时拉出的芝士丝里,混着黛青色的藜蒿碎末。这种大胆的跨界尝试,究竟是对传统的亵渎,还是地方美食进化的必然?披萨炉里的高温能否真正融合两种饮食基因,或许要等下一个渔汛期到来时,看还有多少食客会为这道中西合璧的产物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