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富华山的台阶上已经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晨练的老人扶着栏杆向上走,嘴里念叨着当年垦荒时这里还是一片沙地。山顶的陵园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而山脚下,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举着手机在“共青城垦荒创业纪念群雕”前比着剪刀手。这种割裂感让我停下脚步——到底什么才是共青城旅游的真正底色?
我翻开市旅游局去年的游客数据,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60岁以上游客中83%会专程前往胡耀邦陵园瞻仰,而25岁以下群体则更倾向于直奔甘露公园的星空露营基地。同一座城市,在不同世代眼中仿佛平行时空。更微妙的是,本地出租车司机往往推荐珍珠湖公园的荷花展,却对年轻人追捧的网红打卡点“浆板瑜伽”一脸茫然。
在鄱阳湖模型试验研究基地,我遇到正在调整水文参数的工程师老张。他指着足有两个足球场大的水利模型说:“外地人觉得这就是个科普馆,但去年洪峰期我们这里实时模拟了九江段险情。”当他展示手机里凌晨三点监测水位的工作照时,我突然意识到——那些被归为“科教旅游”的景点,本质上仍在参与这座城市的生死叙事。
知青文化广场的黄昏最值得玩味。西侧阿姨们跳广场舞的音响震天响,东侧老垦荒队员却在雕塑前沉默地擦拭眼镜。两位穿着汉服的姑娘从中间快步穿过,赶着去共青精神体验园拍古风短视频。三波人共享同一片空间,却像隔着看不见的时空屏障。文旅局的小吴私下告诉我,他们正在尝试用AR技术让垦荒故事叠加在现实场景中,但测试时年轻人抱怨“信息过载”,老年人则觉得“花里胡哨”。
最让我惊讶的是在耀邦红军小学旧址。校舍保留着1955年的黑板报痕迹,而隔壁房间竟陈列着某电竞战队捐赠的VR设备。管理员擦拭着锈迹斑斑的煤油灯说:“去年有剧组来拍年代剧,道具组非要买走这灯,我说这是孩子们触摸真实历史的通道啊。”第二天我却看见他笨拙地调试VR头盔,试图让体验者“穿越”到垦荒年代。
在稻虾共作示范基地,农学博士小陈给我看了组矛盾数据:作为工业城却拥有42%森林覆盖率,主打红色旅游但亲子客群更关心龙虾垂钓价格。她指着正在直播带货的新农人苦笑:“他们给网友看稻浪翻滚的美景,镜头外三公里就是羽绒服产业园的烟囱。游客说我们景点像打散的拼图,其实拼起来才是真实的共青城。”
夜幕降临时,我站在甘露寺塔顶看城市灯火。西边的传统景点早早陷入黑暗,东边的主题乐园激光灯柱却划破夜空。这份割裂或许正是答案——这座城市从未真正选择成为记忆标本或时尚标签,就像鄱阳湖的潮汐,每天都在重新定义滩涂的形状。
离开前我在高铁站随机问了十个游客,居然收集到八个版本的“必去景点清单”。唯一重叠的只有鄱阳湖湿地观鸟区,但候鸟老人说最佳观测点是防洪堤第三闸口,导游手册却标注在南岸观光台。所以到底是谁在定义“十大景点”?是文旅局的宣传册,是抖音的算法推送,还是出租车司机的口头禅?当城市记忆成为可定制的旅游商品,我们是否在消费中悄悄改写了历史的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