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吉州区菜市场的陈阿姨刚摆出两筐金橘,皮色青黄相间,个头不大,却引来了几个老主顾的围看。他们不问价格,只伸手捏捏果皮,闻闻香气,便掏出零钱袋。这种金橘叫井冈蜜橘,酸中带甜,汁水饱满,是吉安十大特色农产品中不那么出名却极有内秀的一种。但就在三米之外,另一家摊主高声吆喝的是赣南脐橙,个大色艳,堆成小山,买者络绎。一边是沉默被挑拣的本土小果,一边是声名在外的明星产品——这个场景几乎成了吉安农产现状的隐喻。
吉安的农产品从来都不缺好东西。井冈红米、泰和乌鸡、安福火腿、遂川狗牯脑茶、永丰蔬菜……官方列出的“十大”只是一个概数,实际隐藏的品类远多于此。但这些产品多数像井冈蜜橘,困在“有品质无名气”的尴尬之中。我曾在泰和乌鸡的原产地武山脚下,见过一家养殖户。他们坚持用谷粮散养,乌鸡毛色亮、肉质紧,炖出的汤漆黑如药,鲜香扑鼻。可问起销路,老板苦笑:“外面人只认‘泰和乌鸡’四个字,可真正愿意为散养多掏二十块钱的,百中无一。”
农业品牌化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吉安不少特产拥有地理标志保护,但标志之下是分散的小农经济与现代化商品流通的矛盾。以“狗牯脑茶”为例,这个名字来自遂川县一座形似狗头的山。山上终年云雾,茶芽细嫩,回甘持久。可走下狗牯脑山,茶叶市场上打着同一旗号的包装五花八门,价格从每斤一百到一千不等。有茶农私下告诉我:“有些人把外县的鲜叶拉进来,炒制之后也当狗牯脑卖。我们自家茶园反而不那么挣钱了。”地理标志成了一顶谁都可以借戴的帽子,而真正的原产地农户,却在品牌溢价的边缘徘徊。
另一个维度在于消费认知的固化。许多人听说过“泰和乌鸡”,却不知道它其实是一种药食同源的古老鸡种,白羽乌皮、营养含量远超普通鸡种。在一次农产品展销会上,我见到一位外省顾客指着乌鸡问:“这是不是染色的?”农业推广中,文化叙事的缺失让特色产物流于表面符号,却难以传递其背后的生态种植、传统工艺与地域故事。
但这并不是一个无解之题。我在永丰县见过一位“辣椒大王”。他种的是本地朝天椒,皮薄辣香,但之前一直走批发市场,价低且不稳定。后来他联合几户农人,以短视频记录辣椒从播种、采摘到晾晒的全过程,突出其自然生长与传统晒制的特点,甚至借用了“辣味哲学”这类跨领域的表达,吸引了一批追求风味的年轻消费者。如今他的辣椒卖到每斤五十元,是原来的三倍。这说明一个问题:产品是真的好,但缺的不是曝光,而是内容化的深度表达。
农业的困境从来都不只在土地里。在吉安,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现象:许多特色农产如安福火腿、永丰茶油,其制作技艺依赖老师傅的经验——什么季节腌制、什么木材熏烤、什么天气晾晒,几乎是一门感觉的科学。但这些知识很少被系统记录,更未被转化为可传播的认知资产。结果就是,消费者只知道“好吃”,但说不清为什么好吃;生产者只知道“老做法”,但讲不出差异化和溢价空间。这或许才是许多特色农产品难以跳出的循环:我们拥有丰富的产出,却尚未学会如何经营稀缺。
走在吉安的田埂间,你会察觉这里的土壤与气候确实特别:红壤酸性适宜茶树生长,赣江支流灌溉出稻米的黏软清香,山区间歇的云雾滋养了果实的甜度。但这些自然禀赋若要真正转化为市场竞争力,需要的可能不仅是农业技术,更是一场从生产到内容、从传统到符号的系统重构。就像那位卖辣椒的农人,他的成功不是因辣椒不同,而是讲述的方式打开了新的需求。
所以问题或许不再是“吉安有哪些特色农产品”,而是“在千百种地方物产中,为什么只有少数被记住”?如果连产自吉安的井冈蜜橘都难以走出本地的早市,那我们或许该问:在今天,究竟什么样的农产品才值得被看见——是规模化的产量,是标准化的外观,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一口就能尝出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