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兴人提起梧风洞,总带着一种复杂的骄傲。他们说那里的水比玉还透,可你低头看时,溪石上却缠着几缕丢弃的塑料袋。这是生态旅游最常见也最刺眼的矛盾——我们向往自然,却又亲手划开它的皮肤。
海拔八百米的楼上楼森林,名字就藏着两重境界。游客踩着新建的木栈道向上,而护林员老陈则每日向下,弯腰捡拾石缝里的烟头和塑料瓶。他记得二十年前这里只有兽径,现在铺了路,人潮来了,生态的代价也来了。保护与开发,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具体到一枚烟头该由谁弯腰捡起的现实拉扯。
大茅山景区门口,村民摆摊卖竹笋和自制霉豆腐。他们曾是山的守护者,如今成了旅游利益的边缘人。门票经济是否真能反哺生态?我翻开去年的市政报告,发现旅游收入增幅显著,但投入生态修复的专项资金比例却模糊带过。数据不会说谎,但数据的呈现方式会。
在饶守坤公园,红色旅游与生态线路被刻意捆绑。穿军装改行的讲解员,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讲述着革命史,手指却不时指向远处的古树群。这种生硬的嫁接,反而让人思考:生态景点的文化叙事,到底该由谁来定义?是历史,是政治,还是脚下这片土壤本身的生命力?
双溪湖的水面静得像玻璃,但湖底沉着无人知晓的故事。当地朋友悄悄告诉我,九十年代上游曾有过小型矿厂,虽然早已关停,但重金属是否完全沉降,至今没有第三方机构公开检测过。生态旅游的光鲜海报背后,藏着许多这类被时间淡化的工业遗产难题。
我去凤凰湖时正值黄昏,观鸟摄影师老李正在收三脚架。他抱怨说候鸟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因为对岸新开的度假村灯光太亮,干扰了它们的生物钟。开发与保护的天平上,加一点商业的砝码,另一端就可能消失一串生命的足迹。
聚远楼上看日落本是卖点,但最佳观景位置被圈起来收费拍照。管理员理直气壮:“投资需要回报”。而山下免费开放的古道却年久失修。当生态资源被标上价格,那些无法变现的原始美,是否注定走向荒芜?
在黄柏徐村,我尝到了村民用山泉养的冷水鱼。他们坚持古法养殖,产量低但品质绝佳。年轻人却多数外出打工,不愿接手这辛苦活。生态旅游倡导的“绿色经济”,能否真的留住人,而不是仅仅成为城市游客的怀旧背景板?
德兴的十大景点名单背后,藏着许多未入选的遗珠。评选标准是什么?生态价值、游客数量、还是开发难易度?当地文旅局官员坦言:“要考虑投资回报率。”原来,生态资源的排序,早已暗中标好了商业的价签。
离开前,我在梧风洞那条溪边坐了许久。几个中学生主动过来捡垃圾,说是课外实践。他们笑着打闹,却认真地把岩石缝里的塑料纸一一抠出。或许答案不在宏大的规划里,而藏在这些细微的举动中。当德兴捧着十大生态景点这张名片走向世界时,它是否真正准备好了平衡商业与守护的智慧?下一个十年,映在溪水里的脸孔,是会看见更清澈的倒影,还是更密集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