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白鹭古村的石板路还带着露水,六十多岁的陈伯已经扛着锄头往自家菜园走。他身后是连绵的客家围屋,青砖斑驳,木雕窗棂在晨光里半明半暗。游客中心的宣传册将这里列为“赣县区十大客家文化景点”之首,印着“千年客家原生态古村落”的标语。但陈伯的孙子去年大学毕业后留在了深圳,再没回来过。这座被列入保护名录的“活化石”,正悄悄经历着另一种迁徙。
赣县区的十大客家文化景点名单像一份精心编排的菜单:白鹭古村、客家文化城、湖江夏府宗祠群、大湖江文昌阁、田村宝华寺、南塘麂岛客家渔村、吉埠桅杆群、储潭古码头、江口古窑址、阳埠腐竹作坊群。官方介绍里总是强调“客家摇篮”“中原遗风”,但当我真正踩着田埂走进湖江镇的夏府宗祠群时,闻到的是香火和旧木料混合的气味。守祠人戚阿姨从偏房探出身,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来看牌匾?扫码交十块,我帮你开灯。”
文化景点的“保护”与“真空化”构成第一重矛盾。白鹭古村的青壮年流失率超过四成,留守老人用WiFi二维码贴纸遮住墙上的文革标语,游客举着手机寻找最佳滤镜时,很少人注意到屋檐下燕子巢的数量比五年前少了近半。县博物馆2022年的普查数据显示,十大景点中仍有传统手工艺人的仅存三处——阳埠腐竹作坊的柴火灶从七口减至两口,唯一掌握古法上釉的江口窑匠人去年确诊了白内障。
更隐秘的撕裂在于文化阐释权的争夺。在客家文化城的围龙屋复建项目里,施工队为赶工期用水泥勾缝替代传统糯米灰浆,却被旅游博主夸赞“修旧如旧”。某次民俗节庆上,旅行社要求演员将原本肃穆的“添丁上灯”仪式改为抛彩带互动,台下闪光灯淹没了一位老人离场的背影。当我翻看赣县非遗中心2019年的口述史记录,发现当年采录的21位耆老中已有5人离世,他们带走的发音方式和仪式细节,正被电子导览器里标准化的普通话解说替代。
跨领域的观察或许能揭开更深层肌理。借用建筑人类学的“空间叙事”理论,赣县客家庄堂常见的“九井十八厅”格局,本质上是以轴线秩序强化宗族伦理。但如今湖江戚氏宗祠的正厅挂着“新时代文明实践站”铁牌,侧室堆着扶贫电商的打包箱。物理空间的功能叠变,折射出文化基因的被迫重组。更值得玩味的是经济维度:县文旅局2023年报告显示,十大景点综合收入中门票占比仍超65%,而韩国游客购买客家锡壶的溢价是本土消费者的22倍——文化符号在不同消费语境下的价值裂差,正在重塑地方认同的经济基础。
在阳埠乡的腐竹作坊里,第五代传人林师傅给我看浸豆用的山泉水流量记录:比2018年减少了30%。他坚持用柴火慢烧,但儿子在电商平台主推的却是工业化生产的真空包装款,“年轻人谁在乎锅底那层焦糊味?”说着掀开锅盖,热气瞬间模糊了墙上的“十大景点指定参观单位”铜牌。这种代际选择背后,或许藏着比文化消亡更复杂的命题:当客家身份从生活实践变为消费标签,守护者是否正在用自我异化换取生存权?
黄昏时我在储潭古码头遇到捕鱼归来的老何,他的船绳系在明代拴马石上,网里躺着两条瘦长的鲶鱼。“城里人拍完照就走,说我们这石头是‘客家航运史活化石’。”他咧嘴笑时露出镶金的门牙,“我爷爷那辈人撑船运稻谷,翻船会死人的。现在?现在只剩我和对岸坟山的鸬鹚记得水流的脾气。”远处赣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桥墩上的航标灯突然亮起,映亮水面油渍般的虹彩。
十大景点的金属指示牌在夕阳下反着光,像插在大地上的另一种形式的桅杆。它们标记的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文化博弈: between performative heritage and silent erosion。当我们在白鹭村新建的仿古戏台前观看电子屏幕呈现的采茶戏时,戏台后方真正的老艺人正用同样的唱腔哄孙子睡觉——两种传承的声波在夜色中交织,哪一种更能穿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