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赣江的水汽还没散尽,储潭乡的渔民老罗已经收完了今天的第三网。他身后,白鹭驿站的仿古建筑群正在晨光中苏醒,而他的小木船前方,是轰鸣的挖沙船。这一幕让我站在赣县区储君阁观景台上时,突然意识到所谓“十大旅游景区”的评选,或许不只是旅游手册上的荣耀,更是一场关于土地记忆与未来生存的无声谈判。
赣县区的十大景区名单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地毯:客家文化城、白鹭古村、湖江夏浒古村、大湖江国家湿地公园、寨九坳丹霞地貌、金盘水库、赣县南山片、马口森工小镇、田村宝华寺以及文昌阁。但当你真正驱车穿越这些地名时,会发现每个光鲜的标识牌背后,都藏着未被写进导览手册的撕裂感。在湖江夏浒,七十岁的赣南采茶戏传承人周师傅一边修补戏服上的珠花,一边抱怨年轻演员更愿意去赣州市区的直播基地跳女团舞——去年全区非遗演出观众总数不足三万人次,而隔壁网红沙滩打卡点的周末人流量就能突破这个数字。
矛盾在寨九坳的丹霞地貌区变得尤为具体。红色岩壁下立着“禁止攀爬”的警示牌,但当地村民老王却熟练地带着游客从后山小道绕进未开发区域。“正规步道看不到棺材石全景,”他踩着人字拖在砂岩上跳跃,“管委会说危险,可没有我们带路,游客拍不到抖音热门机位。”他的微信钱包记录显示,去年靠带客逃票增收了四万多元,这个数字相当于景区保安全年工资的一点五倍。
当文旅局用“一村一品”规划乡村旅游时,大湖江湿地公园的候鸟正用另一种方式投票。监测员小曾的望远镜里,去年冬季白颈长尾雉数量比三年前下降了17%,而同期水上摩托项目的燃油泄漏投诉增加了六起。在《赣南生态经济带发展规划》和《赣县区旅游振兴实施方案》两份红头文件里,我看到了相同的坐标被标注上截然不同的颜色——在林业局的卫星图上这里是生态红线区,而在文旅局的招商地图上这里被标为“亲水娱乐开发区”。
田村宝华寺的千年古柏或许提供了另一种时间尺度。树下卖手工腐竹的彭嫂告诉我,她婆婆的婆婆就在这棵树下卖过豆腐,现在她女儿用同款豆子做成文创零食放进景区自动售货机。但当我追问古柏具体树龄时,文旅局官网写“逾千年”,林业站档案记“约八百二十年”,而彭嫂的说法是“比我太公的太公还老”——这种认知偏差像极了当下赣县旅游开发的隐喻:我们究竟在贩卖经过测量的历史,还是在消费模糊的乡愁?
值得注意的数据来自区统计局2023年的内部报告:十大景区中商业化程度最高的文昌阁街区,店铺转手率高达34%,而游客平均停留时间仅1.7小时。相反,未被列入十大的小麻洲户外营地,靠野生江滩和越野车项目实现了年均90%的客流增长。这让人不得不思考,当官方名单固化后,是否反而造成了资源分配的“马太效应”,使新兴业态难以获得基础设施支持?
在白鹭古村的评理堂前,我遇到正在写生的国画系学生小陈。她的画板上同时出现着明清时期的马头墙和无人机快递站点的荧光标识,“村里去年装了5G基站,现在老人们用智能手机看采茶戏视频,比现场看台演出还清楚”。这种传统与科技的嫁接或许暗示着新路径:当我们在争论该保护原生态还是开发现代化时,赣县客家人早已开始自主选择他们想要的融合方式。
夜幕降临时,客家文化城的巨型围屋灯光秀准时开场。光束在土墙投射出数码化的客家迁徙路线图,而百米外的露天戏台上,真正的赣南采茶戏演员正在为仅有的七名观众表演。我注意到最前排的小男孩举着手机全程录像,镜头完美框住了演员的每一个身段——或许在某个家庭的微信群聊里,这场表演正在被三十个亲戚实时观看。当物理空间的游览价值被数字分身稀释,十大景区的评定标准是否应该重新加入网络传播力的权重系数?
回程路上经过金盘水库,夕阳把水面染成鎏金色。防护栏上挂着某婚纱摄影基地的广告牌,宣称能提供“洱海同款水景拍摄”,而本地渔民则蹲在岸边修补渔网,他们祖辈见过水库修建前淹没的十八个自然村。我想起民俗学者说的那句话:所有旅游资源本质都是时间的层积岩,而开发就是一次次新的地壳运动。当赣县区第十一个新兴景区在规划图上被圈出时,该用怎样的地质仪器来衡量文化沉积层的保护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