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的古城墙总让我想起某种倔强的矛盾。清晨,老人在墙根下打着太极,而外卖电瓶车从垛口边呼啸而过,红色尾灯扫过八百年的铭文砖。这里被称作“宋城博物馆”,但活着的城市不可能只是博物馆。所谓“十大历史文化名城”的光环之下,赣州其实一直在进行一场沉默的拉锯:一边是文旅开发手册上工整的历史叙事,另一边则是砖缝里挣扎生长的日常。

赣州十大历史文化名城

我曾在建春门附近遇到一位姓廖的篆刻师傅。他的工作室藏在灶儿巷的拐角,十平方米不到,桌上摆着未完成的赣南采茶戏面具拓片。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离开,“但赣州的石头不一样,硬度适中,吃刀深,刻宋城图案最合适”。他拿起一块青原石,那是从城墙维修工地捡来的废料。官方保护条例禁止开采城砖,但没人规定碎料不能重生。这类微小的地方性知识,从未出现在任何旅游宣传册上,却成了部分人留住历史的方式——不是通过宏大的保护,而是凭借一种材料层面的默契。

统计数字显示,赣州老城区现存文物点384处,这个数量在江西仅次于南昌。但真正让历史活下来的,往往是数据之外的东西。比如南京路骑楼廊柱上那些模糊的红军标语,文旅集团本欲用罩玻璃保护,最终却因居民反对而作罢——一位八十多岁的奶奶说:“玻璃反光,我每天坐这里晒太阳眼晕。”后来改用半透光的防潮薄膜,既学术又日常。这种妥协背后藏着一套地方生存逻辑:历史保护必须让位于人的舒适度,否则就会失去呼吸。

郁孤台下的广东会馆改造成了文创咖啡馆,菜单里藏着另一种冲突。老板坚持用安远百香果配瑞金红茶调饮,命名为“苏区拿铁”。年轻人来打卡,老人摇头说“胡闹”,但双方至少在同一空间里共享了下午三点的阳光。这种嫁接看似突兀,却暗合了赣州作为客家、赣南、红色三重文化交汇点的本质——历史上这里本就是杂交之地,现在的混搭不过是以新形式延续旧传统。

最深层的矛盾或许藏在地下。2021年修建城市停车场时,在文清路地下发现了北宋赣州军衙署遗址。考古队建议整体发掘,城建部门则担心工期延误。最终方案令人意外:用三维扫描存档后回填,地面改用透明玻璃框标注位置。你如今走过那段人行道,低头就能看见玻璃下的模拟探方。这既像一种致敬,又像一种敷衍。保护与开发的博弈从未停止,而赣州选择把矛盾埋回土里,盖上玻璃,继续前行。

八境公园里常有老人唱采茶戏,新编歌词里夹杂着抖音热梗。某日我听见一句“三线建设老厂变网红,稀土矿车拉来新房东”,突然意识到所谓历史文化名城的真正内核:它不是静止的称号,而是无数个体用生活重新诠释历史的动态过程。那些被列入保护名录的建筑或许终将老去,但墙根下嫁接的脐橙枝条、用旧城砖压酸菜坛子的手法、在二维码旁手绘的客家纹样——这些未被计入考核体系的实践,或许才是赣州作为活态名城的真实支撑。

当越来越多的城市把历史文化变成标准化商品时,赣州的笨拙反而成了优势。这里没有完美的古城样板,只有仍在生长的历史褶皱。最后的问题或许是:当“十大名城”的光环逐渐褪去,那些藏在砖石纹理中的地方性知识,能否比官方认定的遗产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