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龙虎山象鼻山栈道的石板还沁着露水。天光未亮,已有十几个本地老人拄着竹杖向上攀行。他们不用门票,走的是景区成立前就存在的古道。而三小时后,主入口电子闸机前将排起长队,游客举着手机扫描二维码,谈论着抖音上热门的玻璃观景台打卡点。同一座山的步道,正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时空逻辑里并行。

龙虎山风景区十大生态步道

龙虎山的十大生态步道总长超过60公里,但真正引发我注意的是数据背后的割裂感。泸溪河东岸的悬棺探秘步道年接待量突破50万人次,而仅一溪之隔的云锦峰原始小径全年到访者不足800人。官方宣传册上将十条步道统称为“生态体系”,但每条路其实在用完全不同的语言与登山者对话。

在无蚊村步道的入口,我遇见带着昆虫图鉴的浙江大学生态学团队。他们正在跟踪监测步道拓宽工程对地表鞘翅目生物的影响。“施工方认为拓宽1.2米能缓解拥堵,但恰好截断了甲虫迁徙廊道。”队长指着图纸上的红色标记——那里原本是某种稀有步甲产卵的腐木堆,现在变成了仿木塑料护栏的基座。生态步道的“生态”二字,正在基础设施升级与生物多样性保护之间摇晃。

更隐秘的冲突藏在当地采药人的脚步里。75岁的黄大爷每周仍会走一遍天门山原始步道,他的背篓里装着半枝莲和半夏。这条未被列入十大步道名录的野径,在林业局地图上标注为“封育区”,却是赣东北民间草药文化传承的实体脉络。“景区立牌说保护生态不让进,可是我们采了五十年药的地方,松树反倒比新栽的景观林长得密。”他弯腰拨开草丛,露出半个世纪踩出来的土阶痕迹,那深度比官方步道的木栈道更令人震撼。

道教协会的张道长提供了另一种视角。每月朔望日,他仍会带弟子从正一观后的古道登顶,这条宋明时期道士修炼的步道未被纳入现代规划。“现在游客走环氧树脂步道半小时能登顶,我们却要绕行两小时老路。”他停在丹霞地貌特有的红色岩壁前,指着某处模糊的摩崖石刻说,“旅游局建议我们迁到新步道做文化展示,但祖师爷的气息只沉淀在这些旧石板上。”

数字时代的介入让矛盾更加微妙。上清古镇段的智慧步道装有17个人流统计摄像头和8个WiFi探针,某科技公司通过这些设备统计出:平均每位游客在网红打卡点停留11.7分钟,而在文化解说牌前的停留时间仅23秒。当运营方计划拆除三块明代碑刻处的休息区以增设AR互动屏时,文物保护员在工作会议上拍了桌子:“你们要把步道变成电竞场吗?”

我拿着江西省林科院2019年的监测报告穿行于不同步道。数据显示,海拔300米以上的步道段地表温度比城区低6℃,负氧离子浓度峰值达每立方厘米4.2万个。但这些珍贵数据正面临新挑战——今年夏季高温期,三日游旅行团的大量集中入园使核心区步道地表温度异常升高2.8℃,团队导游的扩音器声波甚至驱散了特定频段鸣叫的昆虫。某位不愿具名的研究员在饭桌上透露:“我们建议实行分时预约,但旅行社担心影响客流量。”

黄昏时我在飞云阁步道遇到广州来的摄影爱好者,他架着三脚架等待拍摄中华秋沙鸭掠过水面的瞬间。“这本该是生态步道最动人的场景,但下游三百米处正在建亲水平台,搅拌机声音吓得水鸟不敢落脚。”他给我看连续三天拍摄的空镜头,画面里只有被搅浑的泸溪河水。景区公告牌上“保护野生动物”的标语与工地围挡上的“提质升级”通知,在暮色中形成讽刺性的互文。

这些碎片最终在天门山吊桥处交汇。穿着汉服拍短视频的少女、气喘吁吁数着步数的健走族、捧着《道教符箓文化》的韩国留学生,以及抬着矿泉水箱往山顶小店送货的挑夫——所有人都在同一条木板上交错而过。吊桥承受着物理意义上的重量,也承受着文化诉求、商业动机与生态保护的多重张力。

离开前我找到景区规划科2016年的原始方案,发现十条步道其实对应着十种不同的坡度系数与承重标准。其中最陡峭的仙人城步道原本设计每日限流900人,但现行预约系统已允许单日接待3000人。当问及超额接待对丹霞地貌侵蚀速率的影响时,工程师指着岩壁上的监测点坦言:“我们缺少连续十年的对比数据,现在只能建议游客换穿软底鞋。”这个细节像隐喻般萦绕不去——当生态保护需要靠鞋底硬度来缓冲时,那些更深层的问题是否正在被我们踏过?

或许真正的矛盾不在于步道该不该建,而在于我们能否接受某种“不完美”的平衡。就像当地村民偷偷告诉我的一条捷径:从荒废的采药小径横切四百米,能避开人流看见最完整的丹霞洞穴群。这条野路不会出现在任何地图上,但它确实存在着,并在景区管理者的默许下延续着另一种可能性。龙虎山的步道网络终究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但当每日数万双鞋底碾过同一条官方推荐的黄金路线时,那些逐渐被荒草淹没的古道,会不会正藏着我们尚未解读的生态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