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十大电子信息园区的名单刚公布时,我在经开区一家电路板企业的会议室里,听到生产主管老刘捏着那份文件笑了一声。他说,这下好了,十个园区抢电价补贴,抢人才,抢订单,连门口送餐的骑手都要分十拨人接单。窗外是他们园区刚扩建的厂房,崭新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而三公里外,另一个电子信息园的土地平整工程正轰隆隆推进。老刘的问题很具体:吉安真的需要十个电子信息园区吗?或者更准确地说,吉安能否承载十个同质化的园区?
矛盾从土地开始撕裂。吉安并非沿海工业重镇,它是一个被红壤丘陵包裹的赣中城市,可用平整工业用地本就有限。十个园区规划总面积加起来超过三万亩,但2022年全市电子信息产业实际规模以上企业营收刚破千亿。我翻过一份本地行业协会的内部简报,里面提到龙头企业立讯智造的产能利用率在78%左右,而更多中小企业的设备开机率甚至不到六成。一边是尚未饱和的现有产能,一边是新园区不断画进规划图的标准化厂房,这中间的落差由什么来填补?是靠想象中的产业转移,还是靠地方财政继续投入基础设施?
人才是另一个被反复拉扯的维度。吉安职业技术学院电子工程系的应届生每年不到八百人,而十大园区全面投产后的技术工人需求预估在两万以上。我见过井开区一家摄像头模组厂的人事经理,她每周要去湖南和江西交界处的几个县城蹲点招人,用比长沙工厂高15%的薪资吸引农村留守劳动力。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更隐蔽的矛盾在于,中高端研发人员几乎无法在吉安完成本地化沉淀——他们更倾向将家庭安置在南昌或深圳,自己则成为高频往返于园区和大城市之间的候鸟。这种人才结构的断层,让园区招商手册上“打造完整产业链”的承诺显得摇摇欲坠。
或许真正的突围藏在地方性知识里。吉安的传统强项其实是细分领域的制造韧性,比如LED封装和电声器件。在吉州工业园区,一家给华为供应蓝牙耳机组件的企业,其良品率能做到比珠三角同行高两个百分点。厂长告诉我,秘诀来自一批从本地国营无线电老厂退休返聘的老师傅,他们手指一摸就能判断注塑模具的0.01毫米偏差。这种难以量化的经验资产,是任何新建园区都无法快速复制的。但问题在于,十大园区的规划同质化严重,都在追逐热点的半导体、智能终端,反而淹没了这些本就稀缺的本土优势。
跨领域的视角或许能刺破僵局。我联想到生物学家说的生态位分化——十个园区如果按照细分技术赛道、产业链环节甚至人才结构进行差异化定位,是否比现在的平行竞争更可持续?比如有的园区专攻传感器封装,有的聚焦工业物联网终端,有的则成为大湾区研发中心的量产飞地。但现实是,各个园区招商指标压力下,难免陷入低价土地和税收减免的内卷。这背后其实是区域发展模式的深层矛盾:我们究竟要的是十个物理空间堆积的园区,还是一个有机生长的产业生态?
尾声的疑问落在城南那片刚刚拆迁完毕的农田上。推土机正在为第十个电子信息园区腾出空间,而三十公里外,第一个建立的井开区园区里,企业正在为第三季度的订单缺口发愁。当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征地公告牌时,一个村民凑过来问:这里以后是不是要和深圳一样了?我没法回答他。但或许真正的答案不在园区数量,而在于吉安能否忍住追逐热点的冲动,回到那个更根本的问题:在电子信息产业这片红海里,我们究竟凭什么让别人非来不可?